牧师看着，他知她们中的多数是从中国广东等动院召募来的歌，专门侍奉船员和外国使者，一直“住在船上”在海啸之前，她们的生意曾一度到达鼎盛，那时歌们住在不知比现在奢华多少倍的大船上，船上的使臣络绎不绝，他们见过世面又手阔绰，女们喜围在他们边听他们说那些离奇的航海故事，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，成为永远难忘的好记忆。

“哦？”“嗯，他也是个牧师。”

“你一定吃了许多苦。”

“是吗？”她漫不经心地咀嚼着槟榔，睛也不抬一下。

船正泊过来，他识得这是中国的“宝船舰队”船被漆成艳金，雕梁坠彩，繁复无比。

他忽然愣住了，仿佛被钉在那里不能动弹。

牧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教堂，心如麻。他不停想着那女孩，他原先几乎以为她是上帝派下来协助他的天使，然而她竟然是一个歌，生活在飘摇无的船上，就像一片浮萍那样，整日周旋于男人之间，歌舞升平，忘却尊严，不知疲倦。他厌恶地闭上睛，徒劳地试图把她的形象从前赶走。

“我妈妈是中国人，爸爸是荷兰人。”她回答很简短，令人无法分辨她来自哪里。

“等礼拜结束后，你有时间吗？我必须和你谈一谈。”

应有一只手，温慈祥地伸向她，有足够耐心，充满谅解和宽容，将她从泥沼中拉来。

“我还不知你的名字。”他温和地看着她。

“是的声音，要比海狼轻柔一些。”她的嘴已经变得鲜红。

“淙淙。”她掏一颗槟榔，嘴里，嚼起来。

“哦，是吗？我也是荷兰人。”他总算找到一个可以拉近他们距离的契机。

女人们前前后后从他的边经过，犹如一张眩目的蜘蛛网，向他罩过来。他被某熟悉的香味擒住，到一阵屈辱。他侧过，低下，生怕看到那少女在她们之中。一阵阵刺耳的笑声从那群女人中传来，他蹙眉忍耐着，一直到这支香艳的队伍走远。

“你是什么的？”他犹豫了一下，终于问。

“啊！原来是这样。”他轻叹，心中有说不的喜悦。他想，难怪从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这女孩很亲切，仿佛走教堂就是来找他的一样。原来她的死去的父亲也是牧师，神指引着她找到这里来了。他仿佛从神的手中接过了这只迷途的小羊，他因这温情脉脉的一幕而动不已。

她欺骗了他的情，他这样认为。可他很快又理智地想，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，除却那句“我住在船上”她并未撒谎，也不曾想要谋求他什么。只怪她的样太纯无辜，蒙蔽了他那双锐的睛。

他于是又走向她：

“你还那么小…”他不无惋惜地喃喃。

他的心沉了一下。这真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回答，不过令他欣的是，她没有说谎。

大船在岸边停下。船舱里走几个穿黛青锦缎袍的男，他们应当是中国来的使臣。接着，七八个枝招展的女从船舱里追来，个个裙带缱绻，腰肢细如炊烟。男人们被她们前前后后簇拥在中间，与她们依依惜别。然后，男人们下船去了。女人们在船上又逗留了一会儿，有个年长的女人站在中间，对她们吩咐了几句，然后女人们排成一队，走上岸来。

“我在船上唱歌。”她说。槟榔在她的齿间绕来绕去。

“那么你父母现在在荷兰？”

他想了想又问：“看起来你不是本地人，你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
她，看着他，淡蓝的珠像弹般穿透他的——砰，一瞬间他似乎又被俘虏，在了劣势——他早该清楚她的杀伤力。

“是的，像。”他又轻轻念了一遍“淙淙。”

“不，他们都死了。这可惜的，不然，你和我爸爸也许会聊得很投机。”

“我不认识中国字，但这个发音很好听。”

她又来了，仍坐在最后一排，面微笑，饱满犹如一颗熟透多的桃。牧师看着，可是他开始厌恶她的微笑，因为它是廉价的，是不与内心相连的。他又看见她卖力地唱诗，在分吃圣餐时十指间夹满了饼，内心在隐隐作痛。

“在船上，我一都不算小的。小碧和绿翘她们要比我小得多，大概只有十四五岁。老鸨说，她还收养过九岁的女孩。”少女说。她与牧师讲的是英文，又掺杂着当地土著民的音，不不类。

他才蓦地又想起她那日说的话：“我住在船上。”

他们坐在一棵大的桫椤树下，树是一绺一绺的，被旱季接踵而至的阵阵风摇曳成一把喑哑的竖琴。她的香味又弥散开来，这一次他分辨来那是曼陀罗的香气，忽远忽近，令人眩。他知歌们多用这香味迷惑男人，令男人神魂颠倒，甘愿俯首她的隶。